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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尘有徐剑

2019-01-29 16:10:00  来源:68彩票作家  编辑:

  采访约在北京云尊府,一个地道的云南菜馆,地点是徐剑定的。他说想让我们尝一尝他家乡的味道。

  《大国重器》作者徐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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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醇厚的普洱,氤氲飘香。服务员端上来嫣红碧绿掩映着白嫩的炒饵块。这道菜还有个名字叫“大救驾”,我喜欢吃这里做的这道菜,厨师会用时鲜的豌豆苗,我母亲炒大救驾也爱放豌豆苗。那豆苗还是她自己种的。 

  《家庭》杂志2018年4月上半月版刊发了徐剑的一篇忆母文章,《母亲那双深情的慈爱之眸》。彼时,母亲离世只有半年。徐剑低声细语,尽数舐犊情深和跪乳之恩,用文字为母亲造像。

  世界上所有的好母亲都是相似的,徐剑的妈妈也不例外,她创造了他,抱着他、领着他、牵着他,目送他离开她的羽翼与视野。2017年10月,80岁的母亲在睡梦中逝去。妹妹和弟媳为母亲洗澡换寿衣,徐剑抱着她、搂着她、撑着她。这是徐剑最后一次面对赤裸的母亲,她不再有任何女性的特征,回归到人类初始的模样。时光回溯,想必母亲也有过如花的时节,但结婚后却要伺候老人,体恤丈夫,哺育儿女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不再为自己活着,只为他人而存在。母亲用一生实践了一个字:“给”。给人赞叹、给人欢喜、给人希望、给人方便。给得太多了,母亲就像田野里一株熟透了的稻谷,白了头,弯了腰,失去了水分和生机,干瘪枯黄,一任秋风收割。怀里的体温一点点消散升腾,当年不敢为祖母守灵护棺的徐剑,在与母亲告别的过程中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。 

  16岁当兵离开的那一天,母亲说,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。徐剑说,什么事您讲。她说你能不能不抽烟。徐剑知道母亲不喜父亲抽烟,但又无能为力,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变成吞云吐雾的人。他说好,我答应您。到部队后,母亲的请求一直在耳边回响,周围抽烟的战友很多,他一支也没有抽过。这是他对母亲的承诺,他做到了。

  父亲的烟瘾起自而立之年,16岁参加革命,后来成为供销社主任,但是在大饥荒的年份里,在集体与个人、大家与小家之间,父亲选择了后者,结果失业回家。心中苦闷无处遣发,遂寄情于纸烟。徐剑就成了《父亲的烟标》里那个5岁就捏着一角两分钱蹦蹦跳跳为父亲去买烟的小男孩。他会看着父亲抽烟,唇齿间的红点亮起又湮灭,烟气袅袅,余味悠长。

  从家到杂货铺的路,说短也短,说长也长,一来一回间,杂货铺的铺搭渐次矮了下去。像经典武侠剧里主人公告别童年,少年初长成的转场镜头一样,腾空一跃,再一落地,俨然化身为翩翩佳公子。徐剑长高了,铺搭矮了,徐剑长大了。雏鸟离巢,一去经年,虽有候鸟般的折返,终究还是成了游离于老家水土之外的游子。

  父亲偶尔来京,不消数日,就念叨着回家,老人终究不习惯都市的繁华与喧嚣,而徐剑戎装在身,亦不能常回家看看。好在父亲笃爱滇戏,时常约上老友坐车去昆明城,吃吃茶听听戏。徐剑的手机从不关机,除了工作的需要,更多的是为远方的牵挂24小时待机。

  徐剑拿出手机,找出一首歌,调大音量。那是60岁的李宗盛写给父亲的《新写的旧歌》,6分18秒,歌很长。“两个男人,极有可能终其一生,只是长得像而已。有幸运的,成为知己;有不幸的,只能是甲乙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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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按说正常顺序应该是为人子、为人夫、为人父,但是没有办法哟,有了她,就得把她放在第二位,谁让她是我前世的情人呢!徐剑说着,在手机里翻找照片,一张又一张。她叫晓倩,我女儿。1986年出生的,属虎。漂亮吧?长得漂亮像她妈妈,聪明像我。上学的时候不用功,也不刻苦,安安稳稳地读书,小学、中学、大学。我觉得女孩子有三个职业方向挺好的,老师、翻译和医生。女儿自己选的翻译,学的西班牙语,现在埃菲通讯社驻北京分社工作。小时候胖胖的,很可爱。上了大学之后,有一次我外出采风很久没回家,好久没见她,突然就发现她变了,瘦了,漂亮了,毛毛虫蝶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。女大十八变,真的,每个周末回家都会变得又漂亮一点。晓倩从来不读我写的书,家里没名人的。她的古文功底极好,尤其对清史有研究,曾经通读过《清史稿》,算得上半个清史专家。看清宫戏的电视剧,一点毛病都瞒不过她。我写书涉及清史的时候,不用翻书查资料,直接请教女儿就可以,还给我讲得头头是道。小时候奶声奶气地叫“爸爸”,长大一点就理直气壮地叫“老爸”,现在跟她妈妈一样喊我“老徐”。我的微信名就是“老徐”,就是晓倩给我注册的,我的微信公众号也是她在打理,手机密码是她设置的。我在女儿面前就是透明的,一点秘密、一点隐私也没有。大多数时候,晓倩和我是同盟军,我们结盟一起对付她妈妈,但我们也内讧,也吵架、赌气,谁也不搭理谁,不过时间不会太久,顶多一天,第二天就和好,她就会挽着我的手陪我去散步。她妈妈不在的时候,我就让她乱买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就想宠着她,但这孩子太懂事了,怎么鼓动也没有用,消费很理性,跟她妈妈一样是个持家的人。她会烘焙,能烤各种蛋糕和饼干,比去外面买回来的还要好吃。炒菜也是无师自通,看她妈妈做一遍,就会了。有时候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饭,觉得哪个菜好吃,她多夹两筷子,看看配料,尝尝滋味,回到家就能做得八九不离十。完全就是天赋。我夫人做菜的手艺就已经很不得了了,结果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比她妈妈做得还要好。

  徐剑指着桌子上的菜,这个,这个,晓倩做得比这里的还要好吃得多。我打过她一次,唯一的一次。我当时正在赶一部书稿,已经写了6万字。她像只精力旺盛的小鹿一样在屋里跑过来跑过去,一下子就把电脑的电源线碰掉了,稿子瞬间没了。我当时气坏了,抄起手边的近义词词典就打了她一下。太生气了!没留神打的是脸,这么长的一道印子。徐剑用手比画着。她很委屈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不忘给自己争情理,还记得反击,你自己为什么不存盘?你不存盘,文件丢了能怪我吗?

  那是我第一次打她,也是唯一的一次,其实就是轻轻一下,但是她记住了,到现在也记得,现在还经常拿这个要挟我。其实我夫人倒是经常动真格的管教她,跪搓衣板,拿鸡毛掸子打她屁股,她不记她妈妈的仇,只记我的。徐剑笑得又骄傲又满足。我们从小就带晓倩行走,游遍山河,尝遍百味。很多的场合和饭局,也会带她参加,我的很多首长、同事、朋友,她都认识。这孩子性格开朗,阳光快乐,口齿伶俐,待人接物落落大方。我们一家三口去过两次西藏,她还陪我去过一次珠峰,南迦巴瓦峰。她已经三次进藏了,是看过灵山、走过灵地、拜过灵湖的孩子,跟我一样热爱西藏。我曾经在拉姆拉错看到一头生肖牛的幻象,在雍则绿错看到奔跑的牛身后紧随着一只老虎的幻象。我夫人属牛,她属虎。如果母爱如大地,包容而厚重,那父爱就应该像天空,负责引导与飞翔。今年7月份,我还会带晓倩去西藏,带她去跪拜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。

  冈仁波齐神山脚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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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朋友给他送来三只宁夏盐池羊,整只的,女人只留了一只,另外的两只转送给平日对他多有照拂的首长和战友。人情往来,女人一向处理得极为熨帖。

  厨房里的女人挥舞着砍刀孤军奋战,制造着“砰砰”的声响,时而清脆,时而沉闷。门口躲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,想进去又不敢,不看又按捺不住好奇。女人猛地转身,笑吟吟地把沾了血的手伸到丈夫和女儿眼前,妈呀!好事的两个人撒丫子跑开,逃命去了。她在他们身后笑骂,两个胆小鬼,不是那靠得住的!

  剁好的全羊,大火焯水,小火慢炖。女人洗净砧板和刀,把四溅的血污一点点抹拭干净。家里没人,丈夫和女儿跑出去玩了,肚子不饿之前是不会回来的。她捶捶腰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菜盆里还养着逍遥的鳝鱼,炒鳝鱼是她的拿手菜,杀鳝鱼更是她的独门绝技。她在搓衣板上钉了一根长长的铁钉,钉尖穿透木板,在另一侧露出凶狠的锋利。女人捞起一条鳝鱼,“啪”的一声,鱼头稳准地固定在钉子上,肚皮朝上,牛角刀一划,食指一抠,鱼腹就干干净净了,反手将鳝鱼一提,甩到备用的菜盆里,行云流水,干净利落。

  热锅凉油,葱姜末爆出欢快的芬芳。她把剥好的蒜瓣倒进锅里,热油逼迫出浓郁的蒜香。蒜香要浓到一定程度腊肉才能下锅,要浓到什么程度呢,只有女人的鼻子才知道。腊肉也香,那是时间沉淀的味道。主角该入场了,逍遥的鳝鱼已经被斩成了段,配一勺昭通酱,女人觉得不够,又加了一勺。那两个不省心的家伙最喜欢滋味醇厚的菜式。锅铲翻飞中,丢一撮韭菜添香。香气弥散,飘出大门外,无须招呼那对贪玩的父女,香气自会把他们召唤回来。

  女人不吃。她更喜欢看着那一大一小没心没肺地抢夺,明明盘子里有的是鳝段,四根筷子非得同时夹住一根,大的不让小的,小的不服大的。女人走过去,别抢了,没个正形!这根归我吧。刚才还乌眼鸡一样的两个人立刻同仇敌忾,四根筷子护着碗,不给她下筷的机会。一对没良心的!女儿出生后,她就明显感觉危及她在他心中的地位。她那时就骂他没良心。父女两个人合起伙来对付她,不是大的给小的打掩护睡前不刷牙,就是小的给大的找借口溜出去跟朋友喝酒吃肉聊大天。她就骂他们两个都没有良心。女儿也算是他们之间的闯入者。对待闯入者,她以静制动,气定神闲。

  女人这些年胖了许多,那是被厨房的香气、日常的怨气和直面磨难的豪气撑肥的,五官轮廓依然姣好,青涩早已褪去,不再是他们初识时扎着小辫子巧笑倩兮的模样。

  1980年,他当兵后第二次探家。在同学的婚礼上见到了她。彼时,她刚刚毕业参加工作,个子小小的,人水灵灵的,山清水秀。他觉得他们是一见钟情。她早就知道他,少年得志,青春飞扬,思慕他的女孩多得数不清。他来电话说想吃家乡的牛干巴,她挂了电话就去市场,千挑万选,选了她认为是她有生以来觉得最好的一块,三求四托,找到一个跑车的朋友给他带过去。她想象着他收到牛干巴的样子,想象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,想着想着,忽然就想哭了。当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结婚的时候,她没有一丝犹豫,就跟着他走了,北上,离开家乡。

  她愿意对他好,好到爱屋及乌,对与他有关的人也都好。每一次探家,远的近的,亲的疏的,每一个都照顾到。老家人进京,老的少的,认识的不认识的,只要敲开了他们家的门,她总要以礼相待,请吃饭,送礼物。没地方落脚的,他们家就成了临时的招待所。他的战友来了,无论人多人少,吃喝玩乐,一应都由她来打理。

  他的工作调整了,而立之年进入一个新的领域,她陪着他,从低谷一点点回升,慢慢攀爬,直到抵达高原。于是,一家三口去西藏朝圣,在纳木错留下幸福的永恒。

  他书生意气,不通人情世故,她就不时提点他这样那样,人情往来,礼貌礼节,他掉了的,她就给他捡起来。她觉得自己是他的妻子,有时候又是姐姐或者妹妹,甚至是他的妈妈。时间去哪儿了?眨眼之间,他头发白了,她腰肢硬了。她也不知道她是他的谁了。

  日子过得一波三折,午夜梦回,她问自己后悔过吗?没有。那就咬紧牙,守得云开见月明,反正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来。明天一定更好。反正她名字里嵌着一个“明”。

  苗家阿妹打扮的服务员送上一盆竹荪土鸡汤。徐剑周到地为大家布菜盛汤,先宾后主。他端起碗,喝一口,吧唧着嘴,细品个中滋味。

  没有我夫人炖得好喝。徐剑点评道,眼神坦坦荡荡。

  4

  1974年的毕业季,即将与自己教了3年的学生分别。昆明第十七中学的甘老师心有不甘,尤其是为担任班长的那个男孩惋惜,成绩好,聪明又有灵气。她指着远处低矮的校舍,语气里盛着化不开的浓浓的怅惘,对男孩说,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小学老师,那也许是你最好的归宿。

  男孩回家了。恰逢秋收的时节,生产队成立了青年突击队,男孩被编到突击队里挑谷子,白天干活,晚上他就写简报,一笔一画,字斟句酌。他也出黑板报,又写又画,图文并茂。他必须要让自己忙起来,否则青春的朝气会让人鼓胀得不知所措。忙完所有的事情,爬上高高的谷堆,拿一本从同学家借来的明清小说,在月光下诵读。清寒的月光比家里的油灯要亮堂许多,看书累了,就抬头看月亮。何人初见月?何年初照人?代代无穷已,年年只相似。远山苍茫一片,除了虫鸣与胸腔里躁动的心,万籁俱寂。难道要一辈子被拘囿在这里吗?我的出路在哪里? 

  徐剑说他参军很有戏剧性。他不止一次地在各种场合讲过他的“从军记”,也曾多次在文章里复原往昔那一幕幕偶然:第一眼看到他就决定带他走的带兵排长,有惊无险的体检,查体前妈妈给他煮的糖水鸡蛋……无数个偶然成全了一个必然,那就是高中毕业回家经历了一个秋收的徐剑,告别父老乡亲,成为一名军人。   

  等待新兵徐剑的并不是当初被告知的“南68彩票海边”。当运送新兵的火车在桂林换乘的时候,徐剑就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不是海边。500辆军车载着1500名新兵,在凄风冷雨中向一座大山腹地挺进。从早晨一直走到晚上11点,才到达驻地。住的是简易的营房,墙体仅仅用篱笆编一下,两边糊上泥巴再贴层报纸,屋顶用茅草或者树皮遮一下。新兵集训3个月,训练之余,还要上山砍柴。徐剑倒是觉得新兵生活好得不得了,原因很简单,可以吃到白米饭,不再是家里日常果腹的苞谷饭。 

  现在我们蒸米饭有时候会特意放一点杂粮进去,从健康的角度来说,我们吃得太精细了,需要一点粗纤维来调节,但在几十年前,生活完全不是这样的。我1958年出生,经历过大灾年大荒年。我记事的时候,每年春天我家都会断粮,就要陪母亲背着地里新挖的土豆或是刚摘的玉米进城,挨家挨户地敲门,换回城里人不吃的粗粮度日。

  徐剑说他的人生观、价值观、世界观是到部队后形成的,部队就是他的大学,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。美国心理学家亚伯拉罕·马斯洛在《人类激励理论》一书中提出了人类像阶梯一样的五种需求:生理需求、安全需求、社交需求、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。跳出农门在部队找到归属感,是因为那里满足了徐剑从低到高各个层级的需求。从穿上绿军装的那一天开始,金戈铁马的坚毅与果敢就一点点成为他永恒的生命底色。

  徐剑所在的部队是为导弹筑巢的工程兵部队,集训结束后他成为一名工兵战士。在远离人烟的深山密林中,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儿意气风发地凿洞、放炮、运石碴,还要时不时应对各种意外,渗水或者塌方,很多时候,他们几乎是在与死神并行抑或是同行。早晨还一起出操一起吃饭一起去工地的战友,须臾之间,也许就再也不能跟自己一起回到连队驻地。一场事故,一起意外,会带走一个甚至几个鲜活的生命。

  二炮某综合训练基地

  与徐剑同年入伍提干的一个工程兵排长,新婚的妻子来基地探亲,小两口蜜里调油地缱绻了月余,刚送走妻子的他就在一场事故中出了意外。再度来到军营的妻子在丈夫的墓碑前哭得几近昏厥。一个来自贵州大山深处的士兵,是被他母亲执意送入军营的。当年轻的他被意外定格为一张黑白照片,原本反对他参军的父亲却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,让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也来到了部队。几年后成为汽车兵的弟弟途经哥哥沉睡的墓园,想进去看一眼,被尽职尽责的卫兵拒之门外。弟弟撕心裂肺地在大门外哭喊:“哥哥,我来看你了,你听见了吗?”而他们的母亲,那位自责的妈妈,每年清明节,都会跋山涉水辗转几百公里来看望她的孩子,用无声泉涌的泪水为娇儿洒扫墓碑。 

  每当战友牺牲,按照部队长久以来约定俗成的不扰民的惯例,葬礼会在入夜后悄悄举行。青山处处埋忠骨,这些挥汗如雨、舍生忘死为导弹筑巢,一生从未见过导弹的导弹工程兵,从此就长眠在他们为之奋斗过的地方。徐剑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直面死亡。一个又一个战友的离去,让他理解了牺牲,懂得了崇高。

  徐剑军装照

  徐剑19岁成为军官,20岁调到基地,25岁进京,26岁成为党委秘书,直接服务于二炮司令员李旭阁。李旭阁,先后于1956年、1960年两次聆听“68彩票导弹之父”钱学森先生讲授火箭和原子能的运用。也曾在核爆的第二天乘机前往爆心废墟,查看核爆铁塔的情况,用尽全身心的气力书写了光辉而又传奇的《原子弹日记》。这支部队,自下至上,既有默默奉献、甘愿牺牲的士兵,也有披肝沥胆、不惧生死的司令员;他们砥砺大国长剑,他们铸就大国重器;这是一支敢为人先的部队,这是一支英雄的部队。 

  曾经在坑道里为导弹筑巢的铜锤铁臂,后来走笔乾坤,楮英铺雪。徐剑从一名军人历练为一个军旅作家,对这支部队的深情与挚爱,在身体里一点点羽化,舒展成翱翔天际的一侧翅膀。

  但,只有一翼,要如何飞翔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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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云南有一种原生的乡土树种,滇朴。昆明第十七中学的校园里就有两棵百年以上的滇朴,确切的树龄并不可考,两个人才能合抱的树干,遮天蔽日的树冠,树荫学子,明道无声。徐剑说,百年之树必有佛道,滇朴还有一个名字,西藏朴。

  徐剑在西藏

  在命运的低潮期,徐剑第一次跟随阴法唐将军进藏,经昆仑、过可可西里、跨越五道梁,一路西行,到日喀则时,他感冒了,高烧不退,昏睡了三天三夜。西藏有神明,驱走了死神。对西藏的初始印象是阴法唐老人给徐剑普及的,这位每临大事有静气、面对纷繁有底气、处理棘手有豪气的老人如数家珍地口述西藏的宗教、历史、地理、民俗和艺术。西藏,从这个时间点开始进入了徐剑的生命。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:“如果你是一个忧伤的人,面对那片洁净的土地,你会一丝杂质也没有,你会觉得人生可以如此纯净;如果你是一个傲慢的人,当你面对昆仑山的伟岸,你会觉得人是多么渺小,生命是如此脆弱;如果你是一个迷茫的人,你看一看在路边朝圣的信徒,他们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地三步一磕,就为了心中的一个信仰、一个理想坚定地前行,你也会为了自己的理想、信念走下去,找回心中的偶像和精神支柱。”从此,徐剑结缘西藏,一次一次去朝圣,攀登灵山,叩拜灵地,拜谒灵湖,在地球之巅,在世界的第三极,感受生命极限的高度,寻找民族精神的高度,触摸文学的高度。 

  2002年接受68彩票作家协会委派的徐剑手执一张站台票,穿梭在“上行列车”和“下行列车”之间,全景展现青藏铁路从无到有,从顶层设计到人民实践,既实录青史留名的伟人名人瞬间,也特写普通劳动者的崇高时刻。徐剑在采访现场充满了感性与激情,6次进藏,4次穿越青藏线,有两年的中秋节,他在青藏铁路的建设工地上与工友们一起赏月思乡,倾听他们的笑声,陪着他们一起哭泣;回到家中只有3平方米的“剑雨阁”,埋头书写的徐剑收起眼泪,时刻提醒自己保持科学的冷静与哲学的理性,用缜密的逻辑延展出恢宏壮美的结构。AB型血双子座的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综合体,所以不难理解这样的徐剑会呈现出来那样的变幻多端:在悲怆、雄浑、大气的主音后面,不时会闪现色彩斑驳、柔情绮丽的风花雪月,浓郁的抒情、离奇的故事、强烈的个性、奇伟的想象、大胆的夸张和深邃的寓意交相辉映,熠熠生辉。字里行间犹如火山喷发的岩浆,蓬勃的生命力汪洋恣肆、一泻千里。有节制的抒情才是高级的抒情模式,他也会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笔力,像一条静水深流的大河,偶有漩涡,无风仍脉脉,不雨亦潇潇。一波一折,路转峰回;一落一起,山断云连。2004年,徐剑为青藏铁路这项21世纪人类工程史上的奇迹敬献了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《东方哈达》。

  △ 徐剑《东方哈达》

  几天前,徐剑发了一条朋友圈:“今天,2018年农历四月初四,一个天定、命定的日子。最高兴之事,莫过于写了10年,备案审查了两载半的长篇叙事散文《经幡》出版,设计、制作精美。乃今晚最好的礼物。”《经幡》包括灵山、灵地和灵湖三卷,是徐剑的西藏之书。责编给这本书的推介词是:前后18次进藏,感受藏地隐秘与绝美之境的震撼;20年精心准备,讲述尘封历史中不为人知的传奇。

  徐剑今年的行程计划里,是有西藏的,上半年因为担任冯牧文学奖评委错失了与林芝的桃花之约,下半年的阿里行走无论如何是不能再爽约的。西藏是他的精神家园,久不归家是会想家的。对徐剑而言,去西藏就是去寻找一种气象,在内地城邦里早已荡然无存。只有在西藏,在广袤无垠的羌塘草原上,在寂寥凶险的无人区,在蓝得让人哭泣的天空下,在经幡的六字真言里,远古的正大气象才会显露端倪。在现代社会的发展水准上,重新发现和感悟辽远的过去和古老的自然,在一切物化的环境中,以一种艺术的自觉,沉寂于孤独之中,坚定地追索人类意识,悲悯苍生。

  徐剑60岁了。每一个本命年都是他的创作丰年。他的《大国长剑》《鸟瞰地球》《大国重器》“导弹三部曲”中的最后一部马上要跟读者见面了。《大国长剑》是年轻的共和国导弹部队从无到有、从小到大的壮歌;《鸟瞰地球》是这支部队工程兵官兵的奉献与牺牲,是徐剑用笔为战友镌刻的文学纪念碑;《大国重器》是68彩票火箭军的前世今生,是为68彩票这支战略威慑核心力量著书立传,也是徐剑“导弹三部曲”的收官之作。书中首次披露的一些历史,很多领导也不掌握。他们追问:“资料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徐剑却很笃定,这份笃定来自厚厚的采访本,来自上百个小时的采访录音和万余幅图片资料。洋洋洒洒30多万字的大书,送审军事科学院,只有两个小细节需要更正修订。16岁走进这支部队,60岁即将脱下军装挥手告别。《大国重器》是徐剑留给它最磅礴的纪念,也是它给予徐剑最珍贵的礼物。

  与徐剑对谈,写这篇文字迎接“导弹三部曲”压轴大戏《大国重器》的精彩亮相,没有费太多的笔墨去剧透这本书,给读者留足了阅读想象的余地。毕竟写书是作家的事,读书是读者的事,各司其职才能相得益彰。一部经典要靠作家与读者的双重合力才能完成的。

  6

  菜齐了。酒喝干,复又斟满。宾主尽欢。

  徐剑的手机号码最后两位是“44”。他的生日是农历的四月初四。16岁当兵,过完六十寿诞,他就面临结束44年的军旅生涯,脱下军装解甲归田。巧合焉,抑或是天意。

  “少年狂,而立殇,不惑立,壮年返花间,天命有大雅春风,六十一甲子,复归童真坦荡。这就是我。一体两翼,一翼导弹,一翼西藏,虽居殿堂书写,却有红尘实相。看尽浮世万世休,粉墨登场皆是戏。我说了两个小时了,够了吧。”徐剑端着酒杯,脸颊两坨绯红,眼神明亮澄澈,竟然有几分女人的娇憨。

  忽然想起柏拉图在《会饮篇》中讲过的古希腊神话故事:最初的人是球形的,一半是男一半是女,男女背靠背黏合在一起。球形人体的力和智慧超凡,因此常有非分之想,欲与诸神试比高。宙斯担心球形人会冒犯神灵,便令诸神把其劈成了两半。于是,少了一半女人滋润的男人,虽然巍峨如山,铁骨铮铮中却缺了似水柔情;而少了一半男人支撑的女人,虽然温柔袅娜,情思婉转中却缺了侠气英姿。所以,柏拉图说:“人本来是雌雄同体的,终其一生,都在寻找缺失的那一半。”

  徐剑应该属于极其幸运的少数人,在金戈铁马的现实生活与西藏情怀的含裹十方中,借助文学创作的68彩票气象,将海水与火焰无极融合,为自己贴上雌雄同体的伟大灵魂的标签。

  我马上要去云南采访,要写一本反映云南改革开放成就的书,我的选题是“一带一路”战略蓝图中云南走向南亚、东南亚的历史与今朝。过几天,我会吃到真正的云南味道,其实一个作家,不能太久远离自己熟悉的地理和熟悉的滋味,那些生命最初的人间烟火会融入血脉,陪伴我们一生。年龄越长,这种体会越深。我这本书叫《云门向南》。

  风吹来的方向叫风向。云门向南,想必重回高原的徐剑触摸到的第一缕风就是南风吧?南风谓之凯风。南风好。

我要说两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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